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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咏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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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是南京的古称。它东倚钟山,北临长江,南望雨花台,西傍石头城。既有龙蟠虎踞的山川形胜,又有六朝金粉的漩风余韵,自古以来就是人文荟萃之地。

春秋时,吴王夫差到这里筑冶城,范蠡在长干里造越城。公元前333年,楚威王来越,开始在石头山营建金陵邑。秦始皇东巡,因迷信金陵乃王气所钟的神话,便下令开掘秦淮河以切断龙脉,并改金陵为秣陵。汉唐以来,又有建业、建康、升州、上元、白下、江宁、集庆等名称。至明太祖朱元璋攻灭元朝,“诏以金陵为南京”。清代乾隆年间,伟大作家曹雪芹的名著《红楼梦》曾题为《金陵十二钗》,赋予金陵的文学色彩就更加浓郁奇丽了。敦敏《赠芹圃》说曹氏有过“秦淮风月忆繁华”的生活经历,所以《红楼梦》中留下了《钟山怀古》和秦淮河《桃叶渡怀古》等诗篇,表明曹雪芹对金陵的山水怀有终身难忘的依恋之情。如果追溯其文化传统,则《论语·雍也》曾说:“知者乐水,仁者乐山。”而金陵在大江之南,山青水秀,风光旖旎,自孙吴、东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六朝建都于此,便引动了一批文人雅士在这里发现了大自然的美景。他们从老庄思想的玄言诗中解脱出来,纷纷面向现实的自然界,登临游赏,模山范水,从而涌现了以谢灵运和谢眺为代表的一批山水诗人。当时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明诗》中说得好:“宋初文咏,体有因革,庄、老告退,而山水方滋。”从此以后,自唐宋至明清,描绘金陵山水的作品,层见叠出,美不胜收。本文试加勾勒,略举一二如下。

1.澄江似练翠峰如簇

关于山水景物的描写,魏晋以前的诗歌中当然早已有之,但只是比兴寄托之辞。而正式形成为一种文学潮流.则起于南朝宋、齐之际的建康诗坛。谢灵运首先开创了写景与悟理相结合的山水诗,宋武帝永初三年(422),他离开建康出任永嘉太守,曾有《邻里相送至方山》诗说:“析析就衰林,皎皎明秋月,含情易为盈,遇物难可歇。”方山处于秦淮河东、南二源的会合处,诗中触景生情,表示了对故都的依恋。谢眺字玄晖,从小就生活在文风很盛的建康,是南齐竟陵王的八友之一。他的山水诗突破了大谢的格局,注重山水形态的具体描摹,意境清新,刻画人微。他的代表作是《入朝曲》:

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。
逶迤带绿水,迢递起朱楼。
飞甍夹驰道,垂杨荫御沟。
凝笳翼高盖,叠鼓送华辀。

献纳云台表,功名良可收。诗中典型地概括了金陵的地方特色,艺术地反映了豪华繁盛的京都气象。他的另一首杰作《晚登三山还望京邑》云:“余霞散成绮,澄江静如练。喧鸟覆春洲,杂英满芳甸。”三山位于西南郊的长江东岸,翠峰簇立,诗人登山眺望京都,但见晚霞当空,芳草遍野,清澈的江水如同洁白的绢带。诗中用五彩的锦绮比喻落日的余晖,用“散”字对“静”字,细腻地写出了春江夕照、鸟语花香的景象,色彩鲜明,形态生动。该诗曾博得李白的激赏,他在《金陵城西楼月下吟》中说:“解道澄江静如练,令人长忆谢玄晖。”在《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》中又说:“蓬莱文章建安骨,中间小谢又清发。”可见李白对谢眺是何等的推崇!

小谢的山水诗对后代的作家有深远的影响,宋代词家凡是歌咏金陵的作品,大多要借鉴他的诗句。如王安石《桂枝香·金陵怀古》云:“登临送目,正故国晚秋,天气初肃。千里澄江似练,翠峰如簇。”周邦彦《西河·金陵怀古》说:“佳丽地,南朝盛事谁记?”都是从上述谢胱的两首诗中引发出来的。

南朝宋、齐、梁、陈的宫城,是围绕鸡笼山建造的。宋武帝在山顶建有日观台(今称北极阁),在山南建立了儒学馆、玄学馆、史学馆和文学馆(明代为国子监,今为东南大学);在东麓扩建华林园,宋文帝又营造了乐游苑。南齐竟陵王萧子良特地建筑鸡笼西邸和士林馆,邀集四方学士,诗酒唱和。梁武帝在官城大通门北边创立同泰寺(明初改名鸡鸣寺),舍身拜佛,后因侯景叛乱而饿死台城(今鸡鸣寺北有遗迹)。韦庄的《台城》说:

江雨霏霏江草齐,六朝如梦鸟空啼。
无情最是台城柳,依旧烟笼十里堤。

台城北临玄武湖(原名后湖),所以有“十里堤”的咏叹。李商隐《南朝》诗“玄武湖中玉漏催,鸡鸣埭口绣襦回”,也就是讥刺宫廷的逸乐。南朝末代皇帝陈后主最为奢侈,他在台城内大造宫室,其中有结绮阁、临春阁、望仙阁和景阳楼等富丽的建筑。他和宠妃张丽华、孔贵嫔终日沉湎于歌舞酒色之中,唱着自制的《玉树后庭花》和《临春曲》等靡靡之音。当隋文帝派大将韩擒虎打破官城时,他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,竟愚蠢地躲进景阳楼下的胭脂井中,但仍未逃脱被俘的下场。刘禹锡《台城》云:

台城六代竞豪华,结绮临春事最奢。
万户千门成野草,只缘一曲后庭花。

杜牧的《台城曲》也说:“门外韩擒虎,楼头张丽华,谁怜容足地,却羡井中蛙。”而最有概括力的吊古伤今之作,当推元代萨都刺的《满江红·金陵怀古》词:

六代豪华,春去也、更无消息。空怅望,山川形胜,已非畴昔。王谢堂前双燕子,乌衣巷口曾相识。听夜深寂寞打孤城,春潮急。 思往事,愁如织;怀故国,空陈迹。但荒烟衰草,乱鸦斜日。玉树歌残秋露冷,胭脂井坏寒蜇泣。到如今、只有蒋山青,秦淮碧!这是总结历史教训的传诵不衰的文学名篇,读者游览南京时,总要跑到鸡鸣寺去,凭吊台城、景阳楼和胭脂井三处至今尚存的古迹。

2.钟山龙蟠石城虎踞

南京是我国六大古都之一,地势险要,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。张敦颐《六朝事迹编类》卷二记载:“诸葛亮论金陵地形云:钟阜龙蟠,石头虎踞,真帝王之宅!”高启《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》说:“钟山如龙独西上,欲破巨浪乘长风。江山相雄不相让,形势争夸天下壮。”这诗以豪放不羁的笔调,写出了金陵山水的雄伟壮丽。钟阜古名金陵山,汉代始称钟山,孙吴时改名蒋山。东晋时,因山岩在阳光照耀下呈紫金色,便称之为紫金山。《红楼梦》第五十一回《钟山怀古》云:“名利何曾伴汝身,无端被诏出凡尘;牵连大抵难休绝,莫怨他人嘲笑频。”曹雪芹就是引用《北山移文》的典故来写这首诗的。

北山的田野景色十分秀丽恬静,宋代王安石罢相后退居江宁,经常来往于半山园、燕雀湖(又称前湖)与定林寺之间,流连山水,创作了一系列描写湖光山色的小诗。如《北山》云:

北山输绿涨横波,直堑回塘滟滟时。
细数落花因坐久,缓寻芳草得归迟。

《钟山即事》也说:

涧水无声绕竹流,竹西花草弄春柔;
茅檐相对坐终日,一鸟不呜山更幽。

诗中有生动形象的景物.也有耐人寻味的哲理。

钟山的地理位置在今南京市中山门外,东西延伸7公里,南北宽约三公里,主峰海拔459米,是南京地区最高的山脉。南麓有举世闻名的中山陵、灵谷寺和明孝陵,明陵南首有座梅花山,是孙权的葬地,俗称吴王坟。钟山的西峰建有紫金山天文台,山脉由此走向城内,自太平门向西延展的低丘余脉有富贵山、覆舟山(俗称九华山)、鸡笼山、鼓楼岗、小仓山(五台山)和石头山(清凉山)。石头山在城西虎踞路路侧,汉献帝十六年( 211),孙权根据诸葛亮的建议,把都城迁到了建业,并在石头山上筑起了石头城。当时的长江就在石头城下,西晋灭蜀后,水师顺流而下,一举占领石城,攻灭了东吴,所以唐代诗人刘禹锡《西塞山怀古》云:“王濬楼船下益州,金陵王气黯然收。千寻铁锁沉江底,一片降幡出石头。”他又专题写了一首七绝《石头城》说:“山围故国周遭在,潮打空城寂寞回。淮水东边旧时月,夜深还过女墙来。”元代词人萨都刺的《念奴娇·登石头城》写得更为深刻动人:

石头城上,望天低昊楚,眼空无物。指点六朝形胜地,惟有青山如壁。蔽日旌旗,连云樯橹,白骨纷如雪。一江南北,消磨多少豪杰。 寂寞避暑离宫,东风辇路,芳草年年发。落日无人松径里,鬼火高低明灭。歌舞尊前,繁华镜里,暗换青青发。伤心千古,秦淮一片明月。这是感叹历代兴亡的抒情之作,全词意境阔大、深沉豪迈。词中所谓“避暑离宫”,是指五代十国时南唐建都金陵,曾在石头山中开辟清凉大道场,李后主常来避暑。宋初建清凉寺,因此改名清凉山。苏东坡《赠清凉寺和长老》诗云:“老去山林徒梦想,雨余钟鼓自清新。”他的友人孔武仲也有《清凉寺》七律说:“何年巧匠开山骨,自古精兵聚石头。”寺院遗址现已辟为清凉山公园,,寺后的还阳井即南唐的保大泉。山腰有明代崇正书院古迹,南麓有明末遗民龚贤隐居的半亩园和扫叶楼。龚贤擅长诗画,是南京画派“金陵八家”的盟主。他的《登清凉台》诗云:

登眺伤心处,台城与石城。
雄关迷虎踞,破寺入鸡鸣。
一夕金笳引,无边秋草生。
橐驼尔何物,驱入汉家营。

这反映了他反清复明的思想心态,表现了强烈的民族意识。

3.牛首栖霞莫愁秦淮

南京的游览胜地有“春牛首、秋栖霞”之说,那是指春天到牛首山看兰花,秋天登栖霞山赏红叶。

牛首山位于南郊15公里处,双峰对峙,形似牛头,东晋时王导曾指它为“天阙”(天然的华表)。南朝梁武帝时,在山上建造佛窟寺,使这里成了佛教圣地。杜牧《江南春》云:“千里莺啼绿映红,水村山郭酒旗风。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。”所以“牛首烟岚”被列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。唐太宗贞观年间,牛首山成了佛家“牛头宗”的发源地。得道高僧法融禅师在此讲经,创立了牛头禅。唐代宗大历九年(774),又在东峰南坡建造了弘觉寺和佛塔。塔高三十多公尺,七级八面,至今尚巍然矗立于峰巅。从山顶极目四望,可以看到长江如线,石城内外的景色尽收眼底。沿山北脊还有岳飞大败金兀术的抗金故垒,明末戏剧家李玉曾谱写《牛头山传奇》,就是以此地作为背景的。清康熙时诗人李国宋《登牛首山》五律云:

万壑争江势,千峰绕白门。
青林云气合,赤日石崖昏。
鸟下半空小,人当绝顶尊。
沧波流浩浩,日夜动乾坤。

这首诗生动地反映了登高望远的雄奇画面,在描写山色与江流的争胜方面,笔力凝重,气势宏伟。

牛首山西麓有郑和墓,南向是祖堂山,山南有李后主父、祖的陵墓,称为南唐二陵。

栖霞山原名摄山,位于东北郊,距城20公里。南朝宋、齐间,明僧绍隐居于此,他表字栖霞,后来舍宅为寺,人们便以栖霞作为寺名和山名。寺后是千佛岩,齐、梁时依岩开凿佛龛294个,雕刻佛像515尊,风姿不一,神态各异。隋文帝时,在寺侧又建造了一座石刻舍利塔。唐代诗人刘长卿曾赋《栖霞寺东峰寻南齐明征君故居》,皮日休《游栖霞寺》诗云:“泉冷无三伏,松枯有六朝。何时石上月,相对论逍遥。”现今山上仍有白乳泉、望月台、待月亭和飞来石等古迹。又有白云庵遗址,因《桃花扇传奇》第四十出写侯方域与李香君在白云庵双双人道,后人便称山沟为桃花涧,并建造桃花扇亭与李香君墓以志纪念。

莫愁湖在清代被称为“金陵第一名胜”,它位于水西门外,原是秦淮河人江口的河漕,后来长江西移,遂淤塞为湖。南朝的乐府民歌《莫愁乐》说:

莫愁在何处?莫愁石城西。
艇子打两桨,催送莫愁来。

这说明莫愁姑娘是石头城外的劳动人民,但传说她是从洛阳迁移来的。梁武帝萧衍的《河中之水歌》说:“河中之水向东流,洛阳女儿名莫愁。莫愁十三能织绮,十四采桑南陌头,十五嫁为卢家妇,十六生儿字阿侯。”唐代沈俭期的乐府诗《独不见》便描写为“卢家少妇郁金堂,海燕双栖玳瑁梁”。现今莫愁湖上建有莫愁姑娘的塑像,并有郁金堂庭院一座。明太祖朱元璋曾与中山王徐达在此下棋,徐达棋高一着,朱元璋便把莫愁湖赏给了他,并建造了胜棋楼作为纪念。

秦淮河发源于句容县的大茅山和溧水县的东庐山。两条水源到了江宁县的方山南麓汇合,然后向西北流入南京,在通济门外又分为二股。其中一股在城外经武定门、雨花门、中华门绕过水西门,向北流入长江,称为外秦淮。流向城内的一股称为内秦淮,自东水关,西经桃叶渡、夫子庙、文德桥、武定桥、镇淮桥、下浮桥,出水西门,河流呈弧形,两岸是繁华的闹市。唐代诗人杜牧的《泊秦淮》说:烟笼寒水月笼纱,夜泊秦淮近酒家。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在文德桥南边,是东晋王、谢子弟寓居的乌衣里。刘禹锡《乌衣巷》诗云:“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;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人寻常百姓家。”这深刻地写出了兴废盛衰的沧桑之感,是千古传诵的名句。

明代是十里秦淮的繁盛时期,河的北岸有夫子庙和贡院,是秀才名士汇聚之地。南岸则布满了河房水阁和歌楼舞榭,画舫游艇,荡漾其间。余怀在《板桥杂记》中记载:“秦淮灯船之盛,天下所无。两岸河房,雕栏画槛,绮窗丝障,十里珠帘。”在这种畸形的局面下,歌妓中曾出现了“秦淮八艳”,如马湘兰、柳如是、陈园园、董小宛、卞玉京、顾横波、寇白门和李香君等,她们具有较高的文艺修养,因此成了文学作品的描写对象。清代康熙年间孔尚任创作的《桃花扇》名剧,就是借李香君与侯方域的离合之情,抒发了南明亡国的感慨。李香君的媚香楼遗迹,至今尚在;侯方域的《四忆堂诗集》,仍可浏览。侯氏《金陵题画扇》云:

秦淮桥下水,旧是六朝月。
烟雨惜繁华,吹箫夜不歇。

南社诗人周实的《桃花扇题辞》说:

千古勾栏仅见之,楼头慷慨却奁时;
中原万里无生气,侠骨刚肠剩女儿。

《却奁》是《桃花扇》第七出的折子戏,写李香君大义凛然地抛弃了权奸阮大铖赠予的妆奁,表现了一个平民女子坚强不屈的骨气和节操,令人钦佩、崇敬不已。

如今,为了建设新时代的秦淮风光带,媚香楼已经开放,秦淮画舫也得到了恢复。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,以崭新的姿态迎来了四面八方的游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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